王寅大是在家具展厅水床上看到的叶如棠。起先她没注意,盘腿专心致志打毛线,她正逼迫自己习惯于不动脑子,对嘈杂环境麻木不仁。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伫立多时,她也不抬眼。这个人不说话,歪头夹着一个小牛皮包,看上去一副学者风范。外表俊朗,一米八的个子,体魄伟岸且书卷气。他等待她眼光扫过,期待着某种场面等得不耐烦,还是轻轻叫她名字。
“王寅大!”叶如棠惊叫一声,跌落下水床。
这种背景上相见实在太意外了,人生就是如此尴尬。他是她的初恋情人,他们的相识始于大学时代的话剧队。那白晃晃灯光照耀着千人瞩目的舞台。叶如棠总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角儿,而他则是默默无闻的幕后服务人员,属于拉大幕,搬景片,提词儿,卖说明书的剧务闲杂一类。原本他是哲学系的,平日发言声音洪亮,长得周正飘逸,走到哪里,都会成为女生关注的对象。话剧队老师看中他生就了一副当家小生的坯子,指名道姓选中他参加排练,满以为能够造就个名角,谁曾想他就是个棒槌硬是不开窍,一口山东腔普通话不说,上台就紧张地磕巴儿,腿肚子哆嗦的幅度穿棉裤都挡不住。他要走,可上不了舞台剧团也不让他走,好在他有价值,他的价值主要是对剧本的贡献,若让他创作不行,当导演更不懂。可他善于“点睛”之笔,点睛是别人的剧本,他在关键处提炼一两句赋有哲学意味的深刻的台词,或是大段大段的抒情咏叹,成了,有掌声了,有眼泪了,那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啊。叶如棠这样浪漫到骨髓的女孩,就被王寅大点睛点得丢了魂儿。家境优越的她,根本不在乎他来自贫寒的农民子弟,迷他的豪情,迷他推荐的书,拿来囫囵吞枣的读大部头哲学巨著。当然,他也会与她共同读俄苏小说,谈论拜伦和贝多芬。叶如棠不仅漂亮纯情,而且是一盆火,火给他温暖,精神浪漫立即能归于物质。上海妈妈寄来什么都第一个与他分享,她自己省吃俭用,夏天给他买回力球鞋,冬天给他织毛衣。两人有情有义,打算毕业后谈婚论嫁了。班里女同学好心劝说她,你还是要讲点门当户对,不劝也太平,谁劝她立即疏远谁,觉得她们不是自大狂就是四眼狗,太势力。紧接着便是“文革”,北大是漩涡中心,派别林立。王寅大一时成为漩涡中心的中流砥柱,政治舞台上他演说从不打磕巴,不用打草稿句句神来之笔。学哲学的人深刻,一深刻容易张狂说过头的话,结果,被造反派对手抓住了把柄,犯了现行错误关押起来,由派驻校园“支左”的军宣队负责看管。
事情的转折就在这个历史关头。临时看管王寅大的军人有个黑大个子排长,姓吴。平时看他军容严整,办事一板一眼,每次她悄悄儿去看望王寅大,带去一点生活用品里面加上情书,总能遇上吴排长接手盘查。他瞥着眼笑问一句,他是你什么人?叶如棠就哑了,窘得涨头红脸。想到自己家庭也是走资派出身,背着包袱,混上个红卫兵也不怎么硬气,不敢多说什么。再后来,运动越来越紧张,大家和犯错误的人要划清界限,等待分配的叶如棠这一拨人也都奔了唐山农场劳动。而痴情的叶如棠,插秧休息空当,满脸泥水便坐在田埂上写信,隔三差五请假去乡镇邮局,将香皂、白糖、香烟、手套裹着情书绵绵不断地寄到他那里,哪怕在抄录一段毛主席语录之后是寥寥几句问候,也会温暖一颗孤独无助的心。奇怪的是,有去无回,她的信泥牛入海终无回应。叶如棠想去看他,但是不行。
农场劳动完了,叶如棠被分配到了东北沈阳一家工厂。厂子来了个上海姑娘,又是大学生,出来进去很引人注目,她衣着打扮也是女工们模仿的样板。她不甘,不甘一辈子生死在那个愚昧无知的小圈子里,可年龄大了,面对身边求婚者虽是潇洒的漠然,潇洒是用来招架的,内心还是有些恐慌。她还不死心,到处查三问四,打探王寅大的消息,有人帮着她打听,告诉说王寅大被下放到了安徽,又说到了湖北沙阳,具体不知到了何处,与同学他们都失去了联系。
那个时期叶如棠的心情异常灰暗,好像沈阳那灰暗的城市天空,少有透亮。她把厂子发的劳保用品白手套拆了一堆一堆的白线,织完了线衣,织线裤,织了再拆,改织线袜子和桌布,纯粹像是吃饱了撑的,没事儿练手艺玩。叶如棠就是在那时练就了一手编织毛线的绝活儿,她手执竹针毛线窣窣快速移动,可以不用眼盯着,不耽误看书、看电视、聊天甚至发愣。有一天,向她学习编织毛线的女工会干部老向,通知叶如棠,你会唱歌,你去参加厂子和另外兄弟工厂的新春联谊会。她孑然一身,不去也无处可去,联谊会其实就是被邀请去尽情吃喝,在那时,这是难得的机会。因此叶如棠和同事们非常高兴,大家欢歌笑语,格外亢奋。兄弟工厂是三条马路相隔的机床厂,男工较多,为了填饱平时缺乏油水的肚子不顾一切地奋力拼搏。叶如棠本来也是处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心境下,抱着大吃大喝方针去的,但由于老向夫妻热情相劝,她没吃上什么实惠东西就很快喝多了,喝多了之后大家就起哄,让她唱歌,略微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起身,开嗓唱了段越剧。食堂很大,饭桌十几张,她的声音荡漾,在冰冷空气里回旋。这时,她忽然发现邻桌一个黑瘦的男人,坐在人群中,他手里端着一杯酒,正高声叫好,又啐了一口痰,表情似笑非笑望着她。在他的叫好声中,大家连连和声叫好,叶如棠愣怔了一下,打了个磕巴又继续唱。他的眼神很熟悉——是军宣队吴队长!这个眼神寓意深刻,也就是多少年后姨妈在总结陈年往事的时候才渐渐明白,他就是用这样眼神整整看了她30年。
【我来说两句】